我的散文人生(一):残疾但并不悲惨

“我的散文人生”系列(一)


 


残疾但并不悲惨


         ——读《史铁生散文》有感


邱宇强


有人说:诗是属于年轻人的;有人说:小说是属于年轻人的;但是没有人说:散文是属于年轻人的。这似乎在说,能喜欢上散文,能静下来读散文的人,应该是年老的,说得好听点,叫成熟的人。而我现在就可能“名列其间”了,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最近买的书都是散文,史铁生的,林清玄的,迟子建的,龙应台的,等等,关键我还能耐下性子读上几篇——以前这样的时候很少。所以,我想我可能已早早的步入到了老年阶段,说的不悲哀点,就称其为“散文人生”吧。到了“散文人生”这个阶段,读了人家的散文,常常也有点自己的“散见”,这里不妨就写上两笔。今天先谈谈《史铁生散文》(人民文学出版社,2007年第一版)这本集子。


 


对于史铁生,我们老师和学生都不陌生,因为在某种程度上,他已经取代了我们那个时代身残志坚的代表张海迪,成了中学生作文中常提及的学习楷模。学生在作文中,能详细的描写他如何与病魔作斗争,如何在病榻上创作,如何脸上常带着笑,仿佛他们亲见了一般。批作文的老师,也觉得学生描写的很恰当,觉得这就是真实的史铁生先生。可现实真的这样吗?——如果你仔细读读史铁生的文章,也许我们会认识到这样的描写,是不很妥当的:我们描写的场景多数是我们想象的,是模式化的,差不多是可以用来描写任何“身残志坚”的人的。


 


读《史铁生散文》,第一个深刻的感触是:谁都跑不出自己伤痕的阴影,包括史铁生。虽然他已经进行了人生的超越,但是时时伴在身边实实在在的病痛,是不能让他完全“超脱,成为我们理想中的“神”的。——他也是普普通通的人,所以他的文章中,“病”“生死”“死神”“活着” 等词是常出现的。


在《我的梦想》中,他写到:不怕读者诸君笑话,我常暗自祈祷上苍,假若人真能有来世,我不要求别的,只要求有刘易斯那样一副身体就好。”


在《好运设计》中,他写到:“我想,倘有来世,我先要占住几项先天的优越:聪明、漂亮和一副好身体。命运从一开始就不公平,人一生下来就有走运的和不走运的。譬如说一个人很笨,生来就笨,这该怨他自己吗?然而由此所导致的一切后果却完全要由他自己负责……再譬如说,一个人生来就丑,相当丑,再怎么想办法去美容都无济于事,这难道是他的错误是他的罪过?不是。……再说身体,有的人生来就肩宽腿长潇洒英俊(或者婀娜妩媚娉娉婷婷),生来就有一身好筋骨,跑得也快跳得也高,气力足耐力又好,精力旺盛,而且很少生病,可有的人却与此相反生来就样样都不如人。……所以我真希望来世能有一副好身体。今生就不去想它了,只盼下辈子能够谨慎投胎,有健壮优美如卡尔·刘易斯一般的身材和体质,有潇洒漂亮如周恩来一般的相貌和风度,有聪明智慧如阿尔伯特·爱因斯坦一般的大脑和灵感。”


长时间的“政治教化”,使大家可能都有过这样一种“以为”:以为“英雄”是斗志昂扬的,“英雄”是不可战胜的,“英雄”是永垂不朽的;以为“英雄”的词典里没有痛苦,没有垂头丧气,没有对现实的不满!因此,也就以为,当史铁生知道自己已成为身残志坚的楷模,成为中学生笔下千写万写的英雄人物的时候,他本人会很自豪。但读罢文章,我们问史铁生先生:假如有来世,您是要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呢,还是要一个“身残志坚”的美名呢?我们可以肯定,他的选择肯定是前者。在是做一个有痛苦的“英雄”,还是做一个健康的普通人的选择面前,“健康”可能来的更实实在在!“命运从一开始就不公平,人一生下来就有走运的和不走运的”,想是这话里也有他对命运的抱怨吧!


在《轻轻地走与轻轻地来》中,他写到:现在我常有这样的感觉:死神就坐在门外的过道里,坐在幽暗处,凡人看不到的地方,一夜一夜耐心地等我。不知什么时候它就会站起来。对我说:嘿,走吧。”


“常有这样的感觉”,可见史铁生并没有像我们想象的那样,完全的超越“生死”,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胜利者形象的斗士,在病痛面前,在生死面前,他其实很无助。


说这些,我并不是要“拆解”大家心目中的“英雄雕塑”形象,而是深深的领悟到:别人往往只看到你“光彩”的一面,很少会有人注意你的“黯然”的一面;在别人盛赞你的气概、你的英勇的时候,其实你的痛苦是别人所不能注意、所不能体知的;承受痛苦的也只有你自己。这就像,人们在盛赞“三大战役”的伟大意义的时候,庆祝成功豪情万丈的时候,谁又能注意到战场上那些阵亡将士的悲惨,他们的灵魂再也踏不上回家的路,他们的苦楚,只有那些亡灵和那些亡灵的家人能够真正感觉得到。


史铁生先生由年轻时双腿瘫痪,到后来患肾病,再到后来发展成尿毒症,病情不断加重,用他的话说:职业是生病,业余是写作。“躺在‘透析室’的病床上,看鲜红的血在‘透析器’里汩汩地走——从我的身体里出来,再回到我的身体里去。”这期间“英雄”所受的苦痛,是只有先生自己知道的。所以我总想,在我们麻木的高声的给“英雄”唱赞歌的时候,更应该有些“人性”,更应该有些“人情”,我们大可以俯下身,帮先生摁摁肩、揉揉腿,轻声问一句:您好点了吗?——是,先生现在不在了。可能正像他写到母亲的去世一样吧,“她心里太苦了,上帝看她受不住了,就召她回去了。”上帝眷顾那些太累的人:上帝看他太苦了,就召他回去了!


 


本身平凡却不妨碍其成为伟大!


前面说到史铁生先生的平凡,并不是要证明其不伟大。相反,平凡正成就了他的伟大。身体的缺陷,使行动受到限制,可正是肢体活动的少,人的大脑活动的才多,才让一个人有更多的时间,静下来思考。读先生的文章,发现他的思考多于其他人,思考也明显比别人深刻。


比如先生对生死的思考


如果一个人先天的就瘫痪了,我想对于这个人来说,苦痛应该是要少一些,因为他没有再不能奔跑的失落。而史铁生不是,他原是一个身体很健壮的人——书中一张他抱起一头牛犊的照片可以作证。但就是在他“最疯狂”的年纪,他瘫痪了,!这对他来说,就是“晴天霹雳”。所以他开始想到死,以致想过以何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。这样的问题,他想了好几年。最终,“荒芜但并不衰败”的地坛,使他领悟到:“一个人,出生了,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,而只是上帝交给他的一个事实;上帝在交给我们这件事实的时候,已经顺便保证了它的结果,所以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,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。”他完成了人生的一次飞跃!


但先生的可贵之处在于,他并没有停留在“不死”这个层面上,而是接着追问:我为什么而生?正是这个关于人生价值的追问,才使他拿起笔,让他有信心活着,并活的有意义。我们也才知道了世上有一个叫史铁生的人,一个“残疾但并不悲惨”的史铁生。


相比之下,多少身体健壮的人,没有过“生死”这一关,选择了自杀;而又有多少人,是活着,但是仅仅是为了“活着”而“活着”!用史铁生的话概括,我们的“灵魂有了残疾”!


在《我的梦想》一文中,先生写到:“我希望既有一个健美的躯体又有一个了悟了人生意义的灵魂,我希望二者兼得。但是,前者可以期望上帝的恩赐,后者却必须在千难万苦中靠自己去获取。”


还比如他对苦痛的理解,要比别人更深刻。


史铁生的病痛是超过常人的,所以他对苦痛的体味也超过一般人。在《病隙碎笔》中,他写到:


生病的经验是一步步懂得满足。发烧了,才知道不发烧的日子多么清爽。咳嗽了,才体会不咳嗽的日子多么安详。刚坐上轮椅时,我老想,不能直立行走岂非把人的特点搞丢了?便觉得天昏地暗。等到又生出褥疮,一连数日只能歪七扭八地躺着,才看见端坐的日子其实多么晴朗。后来又患‘尿毒症’,经常昏昏然不能思想,就更加怀恋起往日时光。终于醒悟:其实每时每刻我们都是幸运的,因为任何灾难的前面都可以再加一个‘更’字。


“人有一种坏习惯,记得住倒霉,记不住走运,这实在有失厚道,是对神明的不公。”


在日常生活中,我们常可看到这样的事情,一些人把人生目标定得很高,有的认为钱多才是幸福,所以不惜以不正当的手段,甚至是违法犯罪的行为去攫取财富,一旦东窗事发,被绳之以法锒铛入狱的时候,才意识到没有钱但有自由的时候就很幸福了;有的人总嫌官小,为了达到职务升迁的目的,不择手段,最后虽然如愿以偿,但由于力不胜任,活遭罪,以至累坏身体,或者始终没有实现自己追逐的目标,愁苦忧伤,身染重病,到了这个时候,才会明白,有个好的身体,过普通人的生活,其实就很幸福了。不少人一生在茫茫红尘中奔走,陷在名和利的泥沼中不能自拔,猛然回首,才发现真正的幸福恰恰就在出发的起点,而当初他们却坚信它在更远的地方。遗憾的是,一些人能够对幸福底线做出这样现实的定位,往往是在遭受挫折吃尽苦头的时候。而当他们意识到什么是真正幸福的时候,往往留给他们享受幸福的时间已经不多了。 ——现在读到史铁生先生的“醒悟”,希望更多人能早享受幸福!
    《好运设计》中,史铁生先生做了很多“好运的安排”,但最后他却得出一个结论:“倘终于未来的一切都了如指掌,人生就怕十分的乏味了。”“你会发现,如果生命中一切都是‘好运’,那么生命也就没有了‘好运’,没有了幸福感,因为‘好’总是有‘坏’比较出来的。”


 


“职业是生病,业余是写作”,所以史铁生写了很多“灵感”片段,读着这些片段,你能感受到一个思想者的“灵光”,一个智者的“深邃”!


先生已经离开我们了,如果世上真的有灵魂,真的有来世的话,我希望先生能心想事成,“有健壮优美如卡尔·刘易斯一般的身材和体质,有潇洒漂亮如周恩来一般的相貌和风度,有聪明智慧如阿尔伯特·爱因斯坦一般的大脑和灵感。”